明确译出复数的概念

发布日期:2019-07-21 浏览次数:

  为文之道,“心生而言立,言立而文明”。同样是使用语言的工作,翻译与创作有很大区别。作家创作的时候,很多时候笔下脉气贯通,神思飞扬。翻译很少有那么潇洒自如的机会。

  翻译的方向是既定的,穿越语言丛林中往往没有坦途。有狭路崎岖处,不易行走;亦有宛转曲折处,无一通道可达。然,本着谦逊的求知之心,翻译总不断尝试探寻,“塞者凿之,陡者级之,断者架木通之,悬者植梯接之”,在没有路的地方,辟出一方大天地;在不可译的地方,创出一个新世界。

  我学翻译、做翻译、教翻译,转眼二十多年了。这一路走来,算不得潇洒;好在谨记着要谦逊,一路总低着头慢慢走,慢慢想,渐渐积累了些偶拾的心得,虽然琐碎,倒也觉得别有一番意趣,愿与译道中的朋友们分享。

  上个星期,我们谈到《流浪地球》中的天空,英文译本将原文中的“天空”译为“sky”,而将文末歌曲中的 “蓝天”译为“blue skies”,是一个有心的处理。这个例子也提醒我们注意,单复数在翻译中是一个值得注意的问题。

  英语名词有可数与不可数之分,人称代词和可数名词有单数和复数的区别。汉语名词在逻辑上虽然有单复数之分,但是名词本身没有词尾的形态变化,复数一般通过前置的数词和量词来表达。当然,现代汉语也有一个常用的复数记号:“‘们’字表示人称代词的复数,和某一些名词的复数”(王力,1985:198)。吕叔湘先生曾考察了复数词尾“们”的历史,发现了最早出现的形式是唐代文献里的“弭”和“伟”。宋代文献里作“懑、满、瞒、门、们”,元明时期多作“毎”,明代中叶以后多用“们”(1985:54-59)。

  一般来说,“们”较多作为人称代词(如我、你、他、她)或指人名词(如丫鬟、小姐等)的复数词尾,而用在物类名词后面,则是“五四”后才出现的语言现象。在物类名词后加“们”表复数的语法现象,最初多见于翻译作品。早在1922年1月,从俄语翻译的《爱罗先坷童话集》中,鲁迅先生就使用了“羊们”“鱼儿们” “胡蜂们” “昆虫们” 等表述,1927年翻译的《小约翰》里,也有“飞蝇们”这样的用法。

  童话译作中,物类名词后加“们”表复数的用法,可能是出于拟人修辞的考虑,同时与鲁迅先生一贯坚持“直译”乃至“硬译”的翻译观也是一致的。鲁迅在给瞿秋白《关于翻译的通信》中指出,翻译“不但输入新的内容,也输入新的表现法”(《鲁迅全集》,第4卷,第373页)。印欧语名词由单数变复数,或加复数词尾,或通过内部屈折法表示。译成汉语时,若强调忠实于原文及其语法形态的表现,就会出现这个语缀“们”。

  在鲁迅先生自己创作的作品里,也不乏类似的例子。梁实秋先生曾指出鲁迅的文字有时候过于生硬,并列举他所用的“们”字用法为证:“例如‘我决心和猫们为敌’、‘狗们在大道上配合’、‘上海有各国的人们’、‘这些眼睛们’,其中的‘们’字表示复数,但在中文里实无此必要”(梁实秋,2002: 546)。虽说这些“们”字的确并不必要,但这其实是鲁迅先生将欧化表达融入汉语的尝试,以待用精密的语法来改变中国人不精密的思路。

  如今,名词后加“们”表复数的语法功能,已经得到大家的承认。有学者甚至认为,现代汉语中“们”字使用范围已经非常广泛,以至于“由助词或词缀而进一步演变为像一个单纯表示复数的、与英语中的复数词尾‘S’相类似的一个‘通用’的表示复数的语法单位了”(刁晏斌,2006:400-412)。

  虽然“们”作为复数记号的语法功能已经众所周知,然而为了表达自然流畅,更多的时候,译者还是会采用更灵活的翻译。尤其当原文中的名词复数和其具体内容可以意会,或者数目多少并不重要的时候,翻译就不必保留复数的语法形式,而采用更符合目标语习惯的表达。

  这一段译文非常通顺,原文中有的名词复数被转译为动词,如“plans”翻译为“打算”;“reproaches”翻译为“骂上一顿”;有的增添了合适的中文量词,如“lectures”翻译为“一通演讲”;在中文可以意会的情况下,原文的复数形式可以忽略,如“fists”“eyes”“five minutes”“principals”分别译为“拳头”“眼睛”“五分钟”“重要问题”;另外,还有的复数用叠词的形式翻译,如“days”译为“一天一天”。(不过这里的principals一词,是指丑闻直接涉及的人,即德里萨和查理,董秋斯先生可能是理解错了,出现了误译。这句话的意思应该是:与这件丑闻直接相关的两个人,看起来倒是最不关心此事的了。)

  有时候英语原文里名词单复数的使用,可能是有特别用意的。辜正坤先生和江枫先生曾就艾米莉·迪金森(Emily Dickinson)的“Wild Nights”一诗的翻译进行过商榷(具体可见《中西诗比较鉴赏与翻译理论(第二版)》第22章),其中一个讨论的话题就是原作中“wild nights”的译文到底是否应该体现复数。江枫先生认为“nights”是一种泛指,译为“暴风雨夜”读者可以意会,也符合“以顿代步”的节奏需要。但辜正坤先生认为 “nights”这个复数形式在诗中出现了三次,和倒数第二行的“tonight”对照起来,应有深意,因此在翻译的时候,不能模糊过去,他建议用“夜夜暴风狂雨”、“任他风雨雷霆多少夜”或“纵夜夜雨暴又风狂”等表述,明确译出复数的概念。

  其实,江枫先生和辜正坤先生说的都各有道理。由于中英文表达习惯的差别,译者所面对的,其实是一个可译性限度的挑战。强调或点明英语中的复数,往往会影响文风的精炼,也冒着化隐为显的风险,把原文自然的表述变得过于刻意。从乔治·奥威尔(George Orwell)《一九八四》开头的第一句话中,也可以看出英语复数名词汉译的困难。

  开头这句话,读起来简单到了极致,又充满了奇特的宿命感。要理解这句话的特别,可以从“四月”这个词切入,去思考这个月份在英国文学传统中带有怎样阴郁寒冷的隐喻;也可以从“明朗”“寒冷”这些形容词里,去体会一种自然而矛盾的张力;更可以从“十三”这个数字里,感受到军事化的不祥气息。

  刘绍铭、董乐山、孙仲旭三位,都是我十分喜爱并敬佩的译者,可他们都没有翻译出原文中的一个小细节,就是敲响的这个“钟”,在英语原文里是复数的“clocks”。奥威尔用一个复数,不动声色地将读者带入一个钟声齐鸣、整齐划一、无一例外的世界,让人不寒而栗。我曾经设想过,这句话译为“四月间,天气寒冷晴朗,所有的钟都敲了十三下”会不会更好,但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,觉得没有必要过于刻意。毕竟总有一些东西,是翻译没办法完全呈现给读者的,得留点空间,让细心的读者自己去寻找、发现、体会。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

  高德地图大数据分析团队分析认为,近年城市交通拥堵逐年缓解,可能与政府对交通治理的重视、城市智能交通系统中新技术的不断应用、基础道路网络的建设和完善、公共交通(尤其是地铁路网)的不断完善等原因有关。


  • 我要学车
  •